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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07月05日

【七筆思議】
我來了,是要叫人得過癮:
我到底需不需要這盒子? - 彭浩翔

我在店裏看到一批仿古書籍的盒子,覺得實在漂亮,於是一下子買下幾個。

朋友常說我是個盒子狂,因為我總是迷戀着各式類型的盒子,每件東西買回來後,老想再找個盒子去把它放好。有時候看到一個盒子漂亮,還想不到可用來幹甚麼,也會先買下來,然後花很長時間去思考,到底該放些甚麼。最後甚至變成為了配合盒子,必須要買些甚麼東西放進去不可。
有次在紐約街頭閒逛,於一間雜貨店裏,看到一個以鐵和木做成的銀黑色盒子,下面黑色部份是頗有重量的木材,蓋子表面則是像磨砂一樣的鋼料,而打開蓋子,內裏有種未加工的粗獷質感。我喜歡不同物料的結合,因為這樣會有種工業與大自然結合的感覺。而我更喜歡的,是盒子的手製感很強,在角落處邊緣,都有一點稍微對不上接縫的缺陷美,讓它看起來好像每個都是獨立由人手製作出來一樣,而非機器大量生產而成。
我最喜歡這種缺陷美,因此當下就把櫥櫃上僅餘的兩個都買下來。回來後,一直想不到到底要放些甚麼進去,盒子體積不大,要是放文具,它可比一支簇新的鉛筆還要短;要是放經常要拿的東西,又因為蓋子比較重,開關多了會麻煩。

發票綜合物流中心

於是我認為這個盒子,應該放些經常要拿的東西,後來終於讓我想到。因為不管是個人、公司或是每個我參與的計劃,常常都會衍生出很多消費後的發票。這些發票會由公司助理去負責分門別類,按着我個人、公司或不同的計劃,去把這些發票歸類到不同的項目上。過去這個工作都是放到會計年度結算時,才一次性去處理。可是到頭來許多發票總是不見了蹤影,主要是因為我老把它們隨便東塞一下,西塞一下,有些在某個出埠用的行李箱內,也有些不知道放到北京還是香港工作室。結果,發票沒有了,便無法報銷那些工作上的消費,最終吃虧的,還是我自己。
於是我把這兩個有一定重量的盒子,分別放到北京和香港工作室的枱上,成為了「發票綜合物流中心」。好吧,這名字是我臨時隨便胡扯出來的,簡單來說,其實就是用來放發票啦。這樣我就不用再擔心發票不見了,它從此有了一個固定地方作存放,我也不用每次見到助理,就急着塞她一堆發票(因為我經常出外,許多時候整個星期也對不上會計同事之上班時間),只要每次我回到公司,把手頭的發票放進盒子裏,會計同事就可以按她自己的安排,定時去我房打開盒子收集發票。
好吧,也許你覺得這個事情沒甚麼大不了,但坦白說,因為創製出這個發票綜合物流中心系統,我還沾沾自喜了好一段時間,而且花了不少時間,很仔細地去跟我太太說明這個系統運作的奧妙,可是她卻一臉漠然的看着我說︰
「這不過是一個正常有秩序的人,都應該有的方法。不能因為你自己是個毫無秩序的人,突然有天想出一點人類普遍的秩序出來,就沾沾自喜。」
好吧,也許大家讀完後也認同她,不怎樣欣賞我這個發票綜合物流中心的設計,因此,我必須要向大家介紹我的第二個有關盒子的精妙構思。

古書籍絕配遙控器

在灣仔皇后大道東有一家設於閣樓的半工作室半商店店子flea+cents,店主把一半舖面用來做着些類似建築或室內設計的東西,詳情我不肯定。但同時間,店裏賣着不少有趣的家具。有天我在店裏看到一批仿古書籍的盒子,覺得實在漂亮,於是一下子買下幾個。盒子包裝得像一冊古籍,書脊部份有着絨毛狀的設計,字體都是微微凸起來的,書脊的邊緣還刻意磨去部份布面,讓它看來有種古舊的感覺。而最有趣是打開後,竟是個能放下不少雜物的盒子。
可是買回來後發現了個問題。盒子很漂亮,可是通常在電影中看到這類古籍,都是在一些律師辦公室或富豪家中書房,一整排的豎立陳列着,這樣才能顯出氣派。可是這個盒子的設計,要是想方便拿出內裏的東西,就必須橫放着,這樣才易於打開;一旦豎立的放,除非有十數個互相緊靠並排着,否則盒子裏的雜物就很容易全都傾倒出來,因為封面那蓋子和盒本身並沒任何扣子。但問題是橫放着時也不能重叠,因為這樣亦不好拿出東西,於是你必須有一個平坦的空間放着這個仿古籍盒子。
最後我把其中一個拿回我家,放到客廳茶几上,用來承載各式遙控器。要知道,現今的生活遙控器越來越多,除了電視、DVD、音響,還有那些麥格電視遙控器一大堆。我把這些遙控器全都收進古籍盒子裏,這樣茶几就顯得乾淨整齊。
而且把一堆雜亂遙控器藏進古籍中,本身也有其象徵意義。古籍包含了古代各種知識和智慧,而現今的資訊不再是印在紙張上,而是透過互聯網或電視屏幕呈現出來,所以把遙控器收在古籍裏的設計,也是個絕配。
「這有多絕啊?不過是你買了一大堆盒子後的穿鑿附會而已。」
太太聽到我這番言論後,再次作出這樣的結案陳詞。
好吧,不解釋,第三個。
美國街頭品牌Supreme出得最多的,除了T恤外,還有盒子。每次有機會去東京,我都會到東京裏原宿的Supreme店看一下。早前在那看到一個外觀有點像放置儀器的那種大型防撞箱,只是縮小了的迷你版,內裏還有着軟膠保護,外頭有個迷你抽氣裝置,也帶上一個爬山用的金屬扣。
我問店員這盒子的原來設計是用來幹甚麼,可是店員用其簡單的英語解釋,他也不太肯定,並提醒我雖然盒子看似防水,但不代表它不滲水。我覺得它手工精緻,於是就決定把紅黑兩色都買下來,雖然那時候還沒想到要用來幹嗎。在付款時,我又突然看到Supreme和Everlast合作出產的跳繩用之繩子,那是最古典的跳繩練習之皮繩子(我小時候也曾經有過一條類似的)。而手把和繩子邊緣是用圓珠帶動,所以不管你跳多久,皮繩都能暢順地360度的轉,不會扭作一團。雖然我不知道自己能跳多久,但我發現它剛好可以放進那個紅色防撞盒子裏,於是紅色盒子的用途當場出現了,我又多買了那皮繩。但目前為止,這繩子還沒有被跳上過一百下,而那個黑色盒子到底應該用來幹嗎,我還沒有想到。

人生都是在找盒子

太太說因為我是個沒有安全感的人,才一直得去找不同模樣的盒子作保護。我承認,東西放進盒子裏會讓我感到安全,但人生不就是被一個一個盒子包圍嗎?
我們出生時,被放進氧氣箱裏去照顧;上小學時最渴望要的,是一個紅A塑膠公事包,和那種日本多功能、變型金剛式的筆盒(為甚麼現在的小孩都不再買筆盒?是大家已不再需要用實體鉛筆,全都改用iPad了嗎?)。
長大後,出來工作,要是能夠得到一個屬於自己的辦公室,那是公司對你工作的一個肯定,因為你從公司的開放空間,晉升至密閉空間;到有經濟能力時,就想買個房子,其實這都不過是個大盒子,把自己、家人裝住。裝定了,就覺得安心。
當然,人生最後的歸宿,也是一個盒子。除非你打算是作西藏式的天葬,或是把骨灰撒到海去,否則到頭來,不管是棺木還是骨灰盅,都是一個盒子。唯一的區別是,你挑了你一生的盒子,可是最後的那個,許多時候都得由他人去挑選,由不得你自己。所以要是可以的話,大概我會選定自己人生最後的一個盒子。

【我來了,是要叫人得過癮】
撰文:彭浩翔

祖籍番禺,生於觀塘。集作家、編劇、導演、製片人、演員及藝術家於一身之處女座。尚且幹活,只為供養其網購血拼及極限運動。

本欄逢周六刊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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